一年三千英里
曾听人开玩笑说,美国人觉得几百年是长的,而欧洲人觉得几百英里是长的。在美国,公共交通辟陋粗简,独自开车,既是自由,也是无奈。我买保险的时候,有一栏上的问题是,一年估摸开的里程数,其中最少的选项是小于三千英里。我想我平常不喜交游,不好兜风,更不爱做好人,车也应该一样孤居寡出才对,就选了这个选项。后来一年下来,还真就三千出头的样子。
然而一年能到三千,也颇出乎我意料之外。我想近年来真正几次出门旅游,没有一次是自己开车的。飞机飞的,我没什么印象了;公路上跑的,却怀着愧疚之情。原因是曾有位教授让我们推算最近一次长途行车所排放的温室气体,我算的是暑假随路易丝同去她母亲所在密歇根州的那次旅行,算出来的结果让我赧颜。复联想起昆德拉对公路的排斥,大概是认为公路本身毫无意义,且剥夺了空间的意义之类的鬼话。
意义对于他来说,也许就是诗意。二十九号公路却是活生生的反例。由林奇堡到华盛顿,二十九号不是必经之路,却是受人偏袒的选择。尤其到了秋天,满眼尽是金黄赭赤层层迭迭,在太阳烘焙下斑驳交映灿漫迷离,也不知是花是叶是枫是橡,兀自艳烧了群山,又延至云脚。公路就在这半黄半红中蜿蜒盘桓,倏忽间已穿过几重峦嶂。另有一段路,最富起伏连绵;俯仰跌宕之间,仿佛置身涛尖潮头,踏浪翻波,好不得意!
弄潮儿不爱开慢车。长途行车极易倦怠,飙速超车最能解乏。也曾专赴华盛顿办加国签证,拂晓离镇一路驰骋,办证只稍停留了两小时,又骛骛扬长而去,颇有“千里江陵一日还”的快意。路易丝最怕在密歇根开车,因为那里的公路限速常常都是八九十英里每小时,一般人随便都开个一百以上,是美国开车最疯狂的一个州。言及此,她脸上现出愤忿而又戚然的神色。而我听及此,却对这个州充满了向往。奇怪的是,我在大路上狼奔豕突放任无忌,几年来却从没被警察阻拦盘诘,更没吃过罚单。
教训却是有的。去年秋假回来,还带着海滩腥咸的惬意,低嗅着骄阳下旷野弥漫的浅浅焦味,踩着油门听任高歌掀顶,恣意轻狂。正得意间,忽听訇然一声巨响,车身颠簸剧烈,方向盘竟似要从手中挣脱。我一惊,也没多想,就猛踩刹车紧握方向盘靠边停下。却是前左轮胎爆炸了,由于当时速度太快,连带毁了一部分保险杠和车门,一束电线垂吊在轮胎前方。当时车上有备用轮胎,偏找不齐上轮胎的工具,加上车头有所毁坏,我也不知道该叫拖车还是换轮胎开走。屋漏偏逢雨,正好车上我们几人手机又都没电了。身旁每有车疾驰而过,总带得路面一振,只振得我们愈加慌乱无策。我正苦恼,后视镜里忽然出现了一袭波西米亚长裙,在风中摇曳。细看时,却是一位酷似佩内洛浦.克鲁兹的女士下车帮我们。顿觉心头一宽,油然而生无限感激。后来了解到佩内洛浦正进修护士,恰好住在离我们学校几步路的地方,也是一件奇事。嗟叹之余,超速驾车的情况却也自此有所收敛了。
路途多变,奇事又何止这一宗。还是那次密歇根州之行,长达十个小时。路上我和路易丝时而听听音乐,时而听听收音,时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几句,倒也不觉枯燥。当时天气,虽然没有骄阳似火也达不到天高云淡,却也还算清爽怡人。在俄亥俄河州境内,头顶飘过的几朵阴云,也似乎只是略微调戏了下腮挂绯红的太阳,鼓弄不出零星半雨。当然,天色却有些晦暗了,路易丝把墨镜摘下。我正略微感觉有点不对,一盆水骤然直砸向挡风玻璃,竟是自天而降,倾泻不止。路易丝忙踩了刹车,亮上紧急灯,摇起车窗。再环顾四周,我们竟瞬时被雨海包围,厚厚的雨帘下,什么也不见。停了六七分钟,才依稀可辨前面的车灯。再一会,雨薄了,路上的车相继开始蠕行,我这才发现高速公路上竟停满了车,红红绿绿的闪烁着困惑。又前行须臾,路边停的车渐渐少了,我们的速度也恢复了正常。一切又再度明朗起来,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。我“啊七”一声打了个喷嚏,才发现衣服都湿了,忙又把车窗摇低。
还有一次,与律窦纬克从他家开回学校。导航仪素来喜欢装愚卖乖,我又经常光顾着欣赏风景,这次就错过了好几个重要的路口,只得沿大路继续直行。后来随导航所指,拐进一条僻静的山路。初时还好,不多一会便发觉却是走不尽的曲曲斜斜,蛇行穿梭不定,时上时下时左时右,万般的崎岖险异。两旁的景色,也是走马灯似的流转不休,变幻万千。我曾两度入川,也算是领略过蜀道了,这里的诡谲幽遐,也许不及巴蜀鸟道的突兀峥嵘,却也愣愣然把开车人瞪得心惊肉跳。那幽绿半睁着眼,似乎并不急于把我们吞噬,一边暗暗强压着咕咕叫的肚子。我挺直腰板,汗涔涔丝毫不敢怠慢,生怕一个拐弯不及就坠入那无尽的旖旎中去。不过,弄潮儿的骄傲,也让我不屑放慢速度,只强打着精神与这纡馀逶迤的长蛇斗志斗勇。律窦纬克也不再与我搭话,直盯着前方,仿佛随时准备要预先纠正我一个致命的失误。如此这般四五十分钟,才出得来驶进大路。后来才知道,那个地方属于蓝脊山(blue ridge mountains),是登山探险的绝佳去处。
还遇到过一种路,是颠路,在新奥尔良。当时与多年不见的朋友共度感恩节。才下飞机,正兴奋地和朋友说着话,忽觉自己声音异样,颤音连连。再一低头,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震。我心想也许就是这段路年久失修,也不以为异。后来却是一路震回家的。第二天去游玩,走到哪里也是一样的坑坑洼洼,放眼望去公路上一派疮痍。后来朋友解释说,新奥尔良这里地临水势,板块不稳,所以公路都要隔两年就重修一次,却又很快变得不复平整。后来我看新版的《坏中尉》,才看几分钟,背景公路出现很多裂痕。我想这路似曾相识啊,看到后面,果然片子是架设在新奥尔良。
最长的一段路,是独自由弗吉尼亚一路北上到加国蒙特利尔,途中还游玩了匹兹堡,水牛城,尼亚加拉大瀑布,以及多伦多。其乐不仅在独游,更在公车游。坐巴士比起自己驱车,少了许多顾虑累赘,多了几分任达恣肆。什么也不带,连相机也是多余,颇有“赤条条来去无牵挂”的佯狂。正赶上旅游淡季,整座瀑布都是我的;去留驻行,也全在乎我一念之间。或寻幽访秘,或踽踽夜行,或拜会故友,虽奔走疲累,却也乐得意兴遄飞。可惜巴士系统漏洞百出,晚点或者误班的情况时有发生。最近的一次由多城返美,巴士居然中途抛锚,只能在路边苦等,后来中转也受影响,路上竟耗时数日。回来以后对公车游逐渐失去兴趣,乃至对广义的旅游也不复以往的热情了。或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“倦游”。

